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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癒】張亦絢 「以文學處理創傷的特殊性」

以文學處理創傷的特殊性:什麼是文學無可取代的任務?

 

文/ 有庠

 

|療癒不是文學的第一要務


張亦絢老師在創作《永別書》之後持續關心創傷的議題,今天則集中在性暴力創傷,特別是「文學處理創傷」的議題上。


她首先反思了自己在台灣文學基地策過的《海馬打點滴:你有所不知的文學療癒》特展,當時便對「療癒」一詞有所保留。療癒不一定是文學的第一位,就算有療癒感,可能是目標不明的。很難是在寫作當下就設定好要療癒何種對象,「文學難以在這種功能限定的思維裡」。更進一步從文學此來看,「強調文學要有療癒」其實暗示了「文學一定要負擔特定功能」,應該有所警惕。

 

|文學處理創傷的限制與可能


接下來老師以三個故事開場,作為案例。

第一個故事,是提醒文學的限制。過去有本以性創傷為主題的繪本,有相似經驗的讀者閱讀後,受到鼓舞並勇敢揭發,卻沒有同樣受到伸張。在閱讀過程中要提醒自己,那樣的故事僅在文學創造的世界。畢竟「選擇誠實」在現實中並不保證好結果。

 

第二個小故事則說明了文學作為虛構裝置,可以容下各種情感。某性暴力事件受害者在看了推理小說之後,了解了保存物證的方式。日後選考法律系,結合自己幼年保存的證據,去控告其加害者。文學就這樣成為心理資源,讓受害者得以去面對,甚至主題都不一定要是「反抗性侵害的故事」。


第三個小故事則是老師自己的經驗。留法時,課堂中有同學探問,創傷事件倖存者是否反而使當事人崩潰,才大多保持沈默?這就回應到當前社會普遍「鼓勵說出來」的氛圍,反而與當事人的選擇有所扞格。創傷穿透了言詞,這些人需要成為受創傷的主體,傷害那時候才開始。

 

|不被肯認,創傷之前的創傷


從原初的定義來看,老師帶我們思考創傷是什麼?不是什麼?例如「創傷」跟我們日常使用的語詞「傷害」之間的差別。老師給出了幾個定義。


創傷通常是人們,甚至自己所不懂的,不夠有知識去處理的、不可想像的。這是源於旁觀者跟當事人的描述是有差距的,旁觀者通常沒有足夠知識去進入;當事人又有知覺和思考上的不可承受性。而這種差距造成創傷難以被第三人承認,老師將其稱為「在作為創傷之前的創傷」,大致有三種子形式:


(一)否認:敘述者一方面說著創傷,又說這不算。迴避,正巧代表了它的重要性,以及壓垮人的破壞性。「避重就輕」其實是種保護機制。

(二)非證言:被他人認為這不是證言,甚至被當成說謊

(三)幻想:在性暴力的討論中,誘惑理論轉向「幻想」,當時普遍認為這些受創經驗僅是受害者的幻想而從未真正發生過。

 

也因此,以「創傷」命名它,就成為了承認其「權利\力受損」,肯認相關暴力是有社會影響與代價的。進一步才能談,要如何修復?老師從六本文學作品切入。

 

志賀直哉《暗夜行路》:社會的受害者想像

首先是志賀直哉《暗夜行路》,作為作者唯一長篇小說,情節內容大致是男主角身世不明,而後面臨身世揭露,另一重點則是獲知妻子遭到來訪者強暴。光是回去閱讀,就可發現不同世代對於性暴力的認知差異。在那個年代,強暴事件是相對容易被他人相信的,而非當代的「被懷疑別有用心」。但近一步要問,為何當時不糾結在可信度上?這牽涉到當時普遍的意識形態,認為女人被賦予特殊的兩種性格:一是在性上並不主動,要求順從;二是假設女性不能自我保護。簡而言之,強暴被肯認是奠基在女性無主動性的認知上。


這也反映在主角做出的抉擇,如何面對妻子遭到強暴後的心態。主角如此自圓其說:是妻子人太好,妻子是無辜的。但是「在理智上可以原諒,在情感上不能原諒」。


這樣的態度招來小說家太宰治批判,《人間失格》展露出與受害者站在平等的態度;《暗夜行路》卻自以為能夠居高臨下,自己可以展露寬大為懷,「原諒」其他人的問題。


關於這部小說的詮釋歧異則肇因於後續詮釋的扭曲。老師要我們思考幾個詞彙差異:強暴,以及外遇、不貞和通姦,若是不假思索地泛用,將無法理解其內部權力結構。當代認知中對於完美受者的想像,分配給了「強暴」一詞,在法律上的、大眾的詮釋都是要以「極力抵抗」作為主要判斷為強暴的依歸。


老師舉法國警察教育為例,認定性暴力的方式就是「有無反抗」。這樣的框架造成受害者反過來責怪自己。若系統性問題不改變,其中矛盾將持續造成受害者難以適從:


「人類在面對危險時,有些時候是降低活動的強度,以保命為先。很多強暴其實是熟人為之,當時無法立刻反應。但很多醫生跟警察自己都說不要抵抗,不然會有更多傷害,甚至被殺害。」

 

|島崎藤村《新生》:被迫成為盟友


第二本書則是島崎藤村《新生》。開始講述前,老師邀請曾閱讀此書的同學分享感想,同學簡短回應閱讀過程中對其流露的父權思想,感到不快。也害怕個人觀感影響了在場聽眾的詮釋。老師對此回應「文學沒有正確不正確的印象,而是你有感覺可以說出來討論。」


老師承繼此說法,揭露此書對於當代讀者,乃至當時發行的衝擊感。由於書中描寫叔父和姪女發生性關係,而叔父決定要把它寫出來。島崎藤村正是本人。父權到難以想像的地步,那樣的不加掩飾。當代女性權利進展至此,那樣的距離感對於當代人來說,《新生》就像成為一部歷史檔案。


書裡面有許多男主角個人的日常生活描寫,而這個事件的平行事件即是「強暴」(要注意,和當代訴求極力反抗、完美受害的強暴概念並不相同)。日常中少數的爆點在於,姪女說她懷孕了,敘事者難以迴避便決定逃往海外,一邊寫信叫家人要去照顧這位姪女。但收到這些信件的家人們想要完全迴避便把信燒掉,也不知道怎麼面對此事件。

 

從中可以看出在普遍無法理解性暴力的社會氛圍底下,受害者與加害者一起被推到整體社會的另一邊,兩人的共同點卻是性暴力,在這之後,兩者如何相互(被迫)借力使力地活著。


對於加害者來說,光是「基於事實而寫」的位置,就顯現出本書表面上作為作者自己的贖罪之作,希望受到大眾譴責;同時又帶有已經贖罪,自己罪不至此。對於受害者來說,另一個世界並不肯認這樣的傷,女主角唯一能夠說出來的對象只有這個加害者。在受害者眼中,認為是「我愛叔父」卻不被世俗所理解,對於姪女來說是何等恐怖?這是文學誠實的力量,與可怕的地方。那種旁人看起來像是戀愛,更像是「被迫成為盟友」。這兩人錯誤而深刻地活下來,其他人也不可能暸解。但是「發生的事情可以透過不說,就當作沒發生嗎?」


整本小說若無其事的語調才反襯出男女主角雙方,在小說情節上必然達到某種充滿暴力的「相濡以沫」。


所有人都說這個性事件要裝作不存在,亂倫誕下小孩也送走。家人甚至把姪女送到台灣,也不顧姪女想要寫作的可能性,更不責怪叔父在性暴力上的問題。社會整體認為這件事不能言說,所以要在社會上存活也不能言說。因此,女主角要去爭取那個社會認為不存在,但她少數可容身的地方,讓虛無成為歷史的可能性。矛盾在於,那個帶來傷害的暴力經驗是他少數能夠言說的空間。


我們當代該如何理解這種,受害者和加害者「緊密連結」的問題?老師說,是因為受害者出不去,或是被要求忘記。女性沒有社會地位的時代,唯一的活動範圍就是家庭。也不認為是有權悲傷的。問題就並不是簡單地去問說「為什麼這麼緊密」?而是怎麼樣的結構讓人出不去?


|其餘四部:文學史上關於性暴力描寫的承繼與包袱


老師接下來以四部作品分別鋪述文學在處理性暴力此一主題上的演變與不變。


田山花袋《蒲團》描寫保護者與受保護者完全的不知情與交錯。沙特《嘔吐》把後續描寫性暴力的方式定下來了。敘事者以混亂的敘事狀態來寫小女孩被姦殺的新聞:「感覺到姦殺者好像就在我背後」,不是寫實性的語言,敘事者與加害者被害者的邊界是不明的。

 

小說中也描述有男性騷擾犯騷擾兩位小男生,敘事者被問到,是不是「也是娘們?」可以看出主角對於大眾對於性騷擾犯的私刑正義有所保留。性暴力者被認為是「逆人」,這些檢討暴力發生實際是大眾想要抒發既有焦慮和情緒,導致暴力抒發後,就不需要探問受害者的後續處境了。


究竟受害跟無辜要從何談起?有別於沙特,另一種文學有不同傳統,例如屠殺的議題,有一段時間會被認為是猶太人自己的問題。但從普利摩里維《如果這是一個人》就能從無辜受害的經驗裡面,看到發展語言的過程。但要注意,這寫不同傳統彼此之間並不是要較勁,「超越另一群受害者」,而是「超越我們的想像」。


哈代《黛絲姑娘》則呈現旁觀者沒辦法接受被強暴的人,所以受害者就跟加害者在一起了。「完美受害者」的想像框限了受害者生命實況,有時受害者被殺,反而符合大眾印象中典型的受暴者。對於書中的平等主義者來說,接納自己心中的平等比起接納受害者,更為重要。


張愛玲《半生緣》更為當代,呈現社會演進過程中,就算是個別的獨立新女性都難以對抗性暴力。老師所要強調的是,「單一的」獨立女性都難以完全預防、理解性暴力。甚至這個獨立都建基在其他女性的犧牲上。

 

|文學的責任與分工


最後,關鍵問題在於「創傷的確被文學所注意到,但是是被當成誰的創傷?」受害者的創傷極晚才被文學看到,本來都是加害者、社會空泛的「傷害」概念。或許不該在用旁觀者心中,理想與不理想的形象套用在受害者身上,老師認為預備好的,跟沒有預備好的這組概念更可以用以思考。受害者群體內沒有預備好的人,就像我們在那些覺得非常父權的作品裡面可以看到的。而這些傷害,要重新分配為「受害者的創傷」


乃至於文學史本身的問題:作家是否自問作品繼承了什麼?前行作品沒有被反省、也持續被閱讀。問題好像只有犯罪跟不犯罪,沒有人在乎受害者。受害者最好的狀態當然是被接受,而這牽涉到法律。法律使用的訴訟語言確有其侷限:有勝訴目的性、要求格式化與效力,廢話太多就是不利於訴訟的。


老師語帶哽咽提及邱妙津的書寫,認為書寫創傷固然會讓一些作家陣亡——但根據人性來說,「廢話」有其存在正當性,文學的工作在於,能夠發展大量的語言去滿足這樣的需求。這是文學更迫切的工作,也作為社會支持。但文學不可能,也不需要去回應所有創傷經驗,因而需要與其他領域去分工,共同回應人類在世的存在經驗。


也因此,要去吸收各種領域的語言,我們有文學化語言的能力,要能夠面對文學傳統裡面所缺乏的。現象學所關注的人類生活經驗,也是我們理解文學何以迷人的原因。


作為實踐自己的文學秩序的人,卻讓當代十五歲的少年少女看不懂,這是不行的。老師以此作結:「既不拋棄經典,又不照單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