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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集人】郝妮爾:「採訪的道德倫理──談報導文學中的寫與不寫」

郝妮爾:「採訪的道德倫理──談報導文學中的寫與不寫」
文/寅彰(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生)

 

◎「霍爾的移動城堡是動產還是不動產?」---妮爾笑話集

 

◎郝妮爾是本名,是政大中文寫作中心「採集人系列講座」的最後一位講者。妮爾會讀書,她是東華華文所創作碩士,曾就讀政大台文所。妮爾會教書,她開辦向予書苑(2020/7-至今),講授創意寫作;妮爾會聊天,她開設podcast節目《向予說》。妮爾會寫作,出版散文集《我家,或隔壁》(2020)、《去你媽的世界》(2023);長篇小說《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2021);劇本集《拾蒂》(2023)。
妮爾更會採訪。2014年開始,她訪過上百人,超過百萬字的訪談,從劇場演員、導演、技術人員,從歌手、明星到影后。在寫與不寫之間,是拿捏採訪的倫理與道德界線。妮爾將她多年來的採訪經驗,分享給所有尚未或即將踏入採訪寫作行業的人們。

 

◎ 我是誰?
這個存在主義般沉重的大哉問,到妮爾手上卻舉重若輕;她說:「在寫的時候是不帶我個人好惡的」。她提到一開始做採訪,是為了寫小說。因為創作的收入不足以生活無憂,所以為了取材或酬勞,採訪的起點是為了寫作。直到採訪逐漸變成她專業的一部分,她才體會到採訪現場不只要需要表現專業,更需要某種奇幻的相遇時刻。妮爾提到她第一次採訪謝盈萱,是在台北某間咖啡廳;直到聽見有人帶狗進來,他們才知道這是一家寵物友善的店。兩人失神盯著狗玩耍,妮爾不經意提到:「你喜歡狗啊?我家也有養一隻」。沒想到謝盈萱眼神一亮,用她一貫低沉的嗓音說:「帶過來,我等你」。妮爾強調,這個魔幻時刻可遇不可求,不要仰賴在每段採訪都能遇到,這種心態很危險。但在採訪現場,這種不值得寫下來的小事,會意外成為過程中的一個鐘響,開啟相知相惜的氛圍。

 

◎ 寫(或不寫)什麼?
延續我是誰的提問,走進寫與不寫的辯證。妮爾認為,這條界線來自採訪者的自我定位。雖然採訪是為了工作,但也要在保護受訪者的同時,建立與他們理解的通道。這是書寫的責任,是採訪的道德倫理。當受訪者娓娓道來一個天大的八卦,一名夠格的採訪者要思考的不是關注或流量,而是要考慮在不利用別人痛苦的前提下,將光環留給他們。
要如何做到呢?她以鄭有傑為例。在《親愛的房客》宣傳期間,鄭有傑已經接受多家媒體聯訪;受訪者在幾乎被掏空的狀態下,身心早已疲憊不堪。妮爾坦言,在問完一些無傷大雅的問題、關掉錄音筆之後,在幾乎是放手一搏的時刻,兩人聊到小孩。鄭有傑問:「你真的想生嗎?」;妮爾反問:「那你呢?」鄭有傑才提到第一部長片票房失利,提到那隻走失的貓,以及交往多年的女友懷上身孕等等。「用影子來擁抱你的光」雖然是意外的標題,卻正好呼應鄭有傑思索十年,並在《親愛的房客》裡探討的家庭議題。在取得導演同意後,妮爾寫下這個故事。她說這個故事好像一個通道,我們藉此看到,在電影裡面「想講卻沒有講出來」的事。

 

◎ 為誰寫?
為受訪者,還是Sponsor,是另一個大問題。
妮爾提到,接案多年,難免會遇到出手闊綽、但要求苛刻的贊助商。這個不能寫,那個不能說,當受訪者滔滔不絕說一些贊助商不想聽的故事,採訪者要怎麼寫?妮爾舉她採訪一名女明星的文章為例,那篇被轉發多次的文章,是她採訪生涯中難忘的一次。在刊載文章的網站下方,有讀者留言說這篇文章只是吹捧、完全沒有焦點。妮爾坦言,這是業主的要求,不能提到演員、不能提到贊助商,作為一位明星,人生中戲劇與演員身分藕斷絲連的成分都完全不能提到,妮爾祭出「演員之外的另一種生活方式」作為回應。在贊助商無數次刁難後,郝妮爾仍能準時交稿;面對犀利的讀者留言,郝妮爾仍然毫不委屈。要說生氣嗎?妮爾表示完全不會,因為稿酬大方,為了生活,沒有什麼好挑剔的。
妮爾將她超過十年的深厚功力,集結成兩個小時的演講。一如講座的名稱,郝妮爾不只是採集人,更是採集職人;她採集所有你想或不想知道的人跟故事,經過寫與不寫的篩網,與精密的排列組合,陳列在讀者面前。每一篇採訪、每一段標題、每一段文字,都是精雕細琢的工藝,淬鍊自她超過十年的手藝。

 

◎ 延伸閱讀:
郝妮爾,〈小說也赤裸,赤裸但能選擇微笑──專訪小說家李佳穎〉,《迷誠品》(2025年9月19日)
張落落,〈清醒的時候都是在寫:李屏瑤X郝妮爾對談測記〉,《文訊》474期(2025年4月),頁57-59。
郝妮爾,〈【金馬57】用影子來擁抱你的光:專訪鄭有傑〉,《UNITAS文學生活誌》(2020年11月20日